日前,一篇发表在《自然-微生物学》杂志上的研究成果引起了国际关注:一种“超级耐药基因” mcr-1能够在家禽养殖环境中产生,并伴随整条产业链,从上游种鸡场一路传播到销售点。人们从超市货架上采购肥鸡肥鸭的时候,一些携带耐药基因的细菌也许正悄然逼近。
研究显示,在禽畜饲料中大量添加多肽类黏菌素是mcr-1基因泛滥的罪魁祸首。这种现象正严峻威胁着人类阻击革兰氏阴性菌感染的“最后一道防线”,养殖业抗生素利用等问题再一次成为焦点。
近日,论文通讯作者——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院长沈建忠及其团队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解答了关于黏菌素等抗生素耐药性危机的问题。
mcr-1 何以成为“最后一道防线”?
2015年,沈建忠团队和华南农业大学的刘健华团队首次在猪肉、鸡肉和人类患者身上发现了mcr-1基因。一年之内,便有超过30个国家发现了这种基因。
携带mcr-1的细菌能对抗生素药物——多肽类黏菌素产生抗药性。黏菌素不是临床上的一线抗生素,但当其他治疗方法都失效时,这种药物将是革兰氏阴性菌感染病患的最后一线生机。
对黏菌素的耐药性其实早已出现,但在过去几十年间,耐药菌的检出率一直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直到最近5、6年,国内外都发现这一检出率开始急速攀升。”沈建忠说,“去年我们对一些动物产品进行了检测,发现检出率已经高达30%~50%!”
多国科学家开始寻找这背后的原因。沈建忠领衔的科研团队率先发现,mcr-1耐药基因可能来源于家禽养殖环境,而黏菌素这种药物恰恰在养殖业中运用广泛。包括发达国家在内,黏菌素常常被用于动物疫病的预防和治疗。而在中国、巴西以及一些东南亚国家,粘菌素还会作为促生长剂,被大量添加在饲料当中。
养殖业中的抗生素何去何从?
“在可见的未来,抗生素不可能从养殖业中完全退出,不仅我们国家是这样,发达国家也一样。如果完全摈弃抗生素,家禽家畜的健康就得不到保障,这会给食品安全带来更大的威胁。”针对舆论对抗生素的恐慌和排斥,沈建忠如是说。
但是这项研究将养殖业抗生素使用中最敏感的一个问题,暴露在了阳光之下:该不该将抗生素作为饲料添加剂,用来促进禽畜生长?
早在2006年,欧盟所有成员国便已禁止将抗生素作为促生长剂使用。美国虽然至今仍保留这种做法,但从今年起,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已将人与动物共用的重要抗生素作为兽医处方药来加以管控。
“这是大势所趋。”沈建忠说,“未来,各个国家将抗生素作为饲料添加剂的使用,必然会越来越少。在我国,也将逐步限制抗生素在养殖业中的使用。”
从今年4月起,我国将禁止黏菌素作为饲料添加剂和促生长剂的使用。但与此同时,黏菌素仍被允许用来防治动物疫病。沈建忠提醒人们,这意味着黏菌素被超量使用甚至滥用的风险依然存在,进一步的跟踪、监督和管理不容放松。
亡羊补牢,为时可晚?
此前有外媒称,mcr-1耐药基因已经大面积传播,中国禁用黏菌素促生长剂的举措“可能为时已晚”。对此,论文第一作者、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汪洋解释,大多数细菌的耐药性都是可逆的,在停药一段时间后会有所回落。
“对细菌自身而言,耐药基因并非多多益善。”汪洋说。他形象地打比方道,就像一个人携带太多武器会感到疲惫那样,细菌携带的耐药基因也会消耗很多能量——作为一种对环境的适应性代价。一旦外在环境中的抗生素威胁减少,这些耐药基因的存在频率也会相应降低。
食物链会不会成为耐药菌的流通链?
这项研究还涉及另外一种超级耐药基因——NDM-1,这种基因能使另一种抗击革兰氏阴性细菌感染的抗生素药物碳青霉烯失效,它的发现也曾引起人们的深切担忧。
科学家们发现,NDM-1和mcr-1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细菌中,分别处在不同质粒上,但是可以一起转移。对这种加了“双保险”的细菌,碳青霉烯和黏菌素两大类特效药都将束手无策。
由于碳青霉烯在养殖业中毫无用处,孵化场的小鸡身上并没有发现NDM-1,但从商品鸡开始,一直到产业链条的下游,都发现了这种耐药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家禽身上的NDM-1基因可能来源于周围的人类、狗、苍蝇或野鸟等。
“这是一个警示。”沈建忠说,“说明某些重要的耐药细菌的确能通过食物链在人与动物间互相传播。”
在家禽家畜和野生动物的肠道中,往往存在庞大的益生菌群。如果这些菌群携带耐药基因,那么这些动物就成了活动的耐药菌储藏库,一旦进入适宜的环境,便很容易大范围散播耐药菌。
耐药基因能聚团成“岛”?
今年1月,沈建忠团队在《柳叶刀-传染病》杂志上发表的一项研究成果显示,临床病人身上的mcr-1检出率不到3%,健康人群则更低。但有一个现象值得警觉:如果病人此前使用过碳青霉烯类或沙星类的抗生素,他们体内的mcr-1检出率就会显著升高。
“我们推测,大肠杆菌一旦携带mcr-1,会更容易和其他耐药基因整合。”沈建忠说。他们担心这种整合特性会导致“耐药基因岛”的形成,即细菌细胞内存在一个能够盛放各种耐药基因的“篮子”。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出现,那将形成真正意义上刀枪不入的“超级耐药细菌”。
如何遏制养殖业抗生素乱象?
采访过程中沈建忠一再强调,在可见的未来,抗生素不会退出养殖业。因此,完善相关法规并敦促其落实,加强抗生素使用环节的监管,是迫在眉睫的重大命题。
不可否认的是,养殖业滥用抗生素的弊病仍然存在。要对这些抗生素进行处方化的严格管理,需要大量执业兽医。“但是我们国家执业兽医的人数远远不够。”论文共同作者之一、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吴聪明说,“目前已经拿到执照的兽医,大多呆在城市给宠物看病,愿意为农村养殖场提供服务的少之又少。”
吴聪明告诉记者,那些以家庭为单位的养殖散户,家里的禽畜生了病,一般难以找到执业兽医诊治,多数情况是凭经验自己上药店买药治疗,一种药物无效就换另外一种,甚至随意同时使用多种药物。
按照规定,药店出售兽药和养殖场使用兽药均需要有兽医师处方,且必须有完善的记录,但是实际执行状况并不理想。一些地方行政部门的监管不到位或流于形式,对药店和养殖场来说,如实记录兽药的出售和使用情况不仅麻烦,而且存在违规受罚的风险,少记录或不记录反而轻松无事。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我国规模化养殖的技术水平已有了显著提高,但养殖场的卫生条件和管理水平依然不够理想,动物疫病的发生率仍较高,这也是导致抗生素过量使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些现状的改变,还要借助于国家法规制度的进一步完善与落实,相关科学技术的深入研究与推广应用。”吴聪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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